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手表是极珍贵的物件。一块上海牌手表售价一百二十元,抵得上普通人数月工资,还得托人弄到购货票。
我八岁那年春节,姑父腕上就戴着这样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。姑父在县供销社上班,大年初二,他和姑姑背着年礼,徒步六十多里山路来我家。那天他腕间的新表格外惹眼,白底表盘泛着柔光,三根指针静静游走,秒针尖头缀着小红点,一刻不停。
我的目光再也挪不开,整个下午像小尾巴似的跟着姑父。他进灶屋我跟着,他坐下我就守在一旁。姑父疼我,蹲下身摘下表,套在我纤细的胳膊上。表带太宽,手表晃来晃去。他扶着我的手,细细教我认时间:最短的是时针,走一格一小时;中等的是分针;最快的是带红点的秒针。我那时刚上一年级,可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。
入夜,我吵着要和姑父同睡,又软磨硬泡借来手表戴五分钟。我把表盘贴在耳边,均匀清脆的“嚓嚓嚓”声传来,比什么都好听。当晚我做梦,梦见自己戴着同样的表奔跑在田坎上。
第二天清晨,姑父摸着我的头郑重许诺: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,这块手表就送给你。我知道这块表来之不易——姑父为了买它,戒烟戒酒省吃俭用四五年,又托人奔走才拿到购货票。我仰头追问承诺是否算数,姑父伸出布满老茧的小指,和我紧紧相勾:拉钩,上吊,一百年不准变。
此后数年,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,我总会想起被窝里的走表声,想起和姑父的约定。那细碎声响像一根长线,牵引我从小学读到高中。
高考前夕,姑父到区里开会,顺路来学校看我,带了两包红糖。他抬手擦汗时袖口滑落,熟悉的手表映入眼帘,十年前拉钩的画面涌上心头。
1979年夏天,我考上重点大学。姑父绕五十里山路登门祝贺。落座闲谈后,他缓缓褪下手表,手腕上一圈深浅分明的白印。他用袖口擦净表蒙递给我:“大娃子,十年前拉过钩,今天兑现承诺。”
我捧着手表,表蒙布满细密划痕,指针却依旧稳健。八岁春节、深夜听表、田间美梦一一浮现,一晃整整十年。姑父月薪三十多元,上有老下有小,这块表已陪他十载,表带光泽早已磨得黯淡。
我轻轻推回手表:“姑父,您自己留着戴吧。这十年,这块表早已时时激励我,上大学靠自觉,有没有手表我都不会懈怠。”
姑父沉默许久,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二十元钱塞到我手里:“表不收,钱你拿着,进城添置纸笔。”
温热的钞票攥在掌心,眼泪落了下来。望着姑父离去的背影,我暗下决心:等工作了,一定买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送给他。
1984年我参加工作,月薪四十多元,每月寄钱补贴弟妹读书,所剩无几。路过钟表店,橱窗里的上海表总让我驻足,想着等宽裕了就买下。
遗憾的是,姑父没能等到这天。1988年,退休仅三年的他突发脑溢血离世。我匆忙返乡奔丧,跪在灵前,深夜听表的声响、拉钩的约定、未曾兑现的心愿一齐涌来,泪水止不住流淌。
今年清明,我上山祭扫。山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,恍惚间,熟悉的表声随风传来。低头看着空空的手腕,仿佛有一块无形的手表,在腕间日夜轮转,从未停歇。
流转的时光里,藏着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岁月,藏着一桩终生无法弥补的心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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