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到六月,公园里便处处可见荷花盛开的亭亭身姿,那满池的荷花,红的粉的白的,单瓣的重瓣的并蒂的,竞相开放。广州的夏天是属于荷花的。一日,在网上偶然看到,文物专家李冠春先生2023年赠予六榕寺的出土于山东济宁的宋代莲子,和来自南京莫愁湖的清代莲子,经过华南农业大学的培育,竟然在这古寺里重新发了芽、开了花。花痴的我,自然闻香而动。
从中山六路转进来,沿着六榕路往里走,渐行渐静,街道两旁的老榕,繁茂蔽日,枝叶层层叠叠的青绿,滤去了夏天的喧嚣,心也跟着清凉起来。
六榕寺的山门窄小,门楣上红色匾额所书的“六榕”二字,厚重雍容,古朴端庄,落款是“眉山苏轼题并书”。六榕寺,始建于南朝,原名宝庄严寺,北宋时重建,更名净慧寺,1100年苏东坡奉诏北归,途经广州,见此寺内有六株古榕树,浓荫匝地,生机盎然,遂题写“六榕”二字。岁月更迭,苏东坡亲笔题写的原匾和所见的六棵古榕早已无存,但这座千年古刹却因其而得名并沿用至今,这怕是苏东坡自己也没想到的吧。
进了山门,穿过天王殿,眼前豁然开朗。庭院正中,一座砖木塔巍然矗立。从下往上望去,塔身是八角形的,色彩绚丽,“红绿白黄,互相辉映”,每一层的檐角都微微翘起,像花瓣层层舒展。塔刹秀丽挺拔,宛如花蕊。难怪人们把这舍利塔叫作“花塔”——这名字起得真好,一座塔,竟有了花的姿态。
六榕寺的荷花是养在水缸里的。花塔前的庭院里,青花瓷缸整齐摆放,宽大的荷叶间,几支清荷或盛放或含苞,疏朗有致。这就是来自千年前的古莲吗?我怀着敬畏之心近前观赏,只见这荷花和我在公园里看到的还真有点儿不同,花朵硕大华丽,花瓣层叠繁复,那花型倒酷似牡丹呢。有粉白的,花瓣薄如蝉翼,清冽高洁;有红色的,娇艳妩媚,如晚霞晕染。让人见之心喜,闻之静心。或许是因长在寺院里,那莲花形若佛祖宝座,似有禅意。
忽然想起近日正在读的林语堂先生的《苏东坡传》,里面写到苏东坡的故乡眉山“五六月间荷花盛放,最为有名”“路旁许多荷池,花朵盛开,香气袭人”,原来,苏东坡与荷早有渊源。他的一生正如这荷花一般,开在命运的泥淖里,却出水自清,“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”。如今,这宋代古莲,在这座他题过字的寺庙里盛开了,冥冥中,那颗在泥土里沉睡了几百年的种子,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夏天。而我,刚好就站在它面前,不早,也不晚。九百多年的时光,就这样,被一朵花轻轻地举了起来。
近午,大雨忽至,我急忙跑到花塔旁边的连廊躲雨。站在廊下,才发现墙上有碑文,仔细一看,这篇三千多字的《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》,竟然是王勃写的。原来,山门那副对联:“一塔有碑留博士,六榕无树记东坡”里的“博士”就是王勃。没想到,除了苏轼,六榕寺里还藏着一个唐代大才子的千古绝唱。我赶紧上网查资料:公元675年,王勃从山西老家南下交趾探望父亲,途经广州。当时这座寺庙还叫宝庄严寺,舍利塔刚刚修葺一新,寺僧仰慕他的文名,请他写一篇碑记。王勃欣然应允,洋洋洒洒,一挥而就,写下了这篇中国文学史上篇幅最长的宝塔铭文。可谁能想到,写下此文不久,王勃在渡海时溺水,惊悸而死,年仅二十七岁。这篇碑文也就成了王勃的绝笔。
站在碑前,想着那个写下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天才少年;想着那个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”,把三个贬谪之地当成功业来写的旷达老人;想着这一老一少,两个才情横溢的诗人,他们的文字竟跨越几百年的时空,在这小小的寺庙里交相辉映。不禁感叹世事之奇妙。
雨势渐收,蝉鸣四起,塔檐的铃铛被风吹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时间在低语。再看荷花,尘埃洗净,更加清雅脱俗,别有一番景致。
忽晴忽雨,人生的际遇,亦大抵如此。在花塔后面的侧门,我找到了当年喜欢的那副对联:“鸟语花香会心即道,行云塔影触目皆禅”,今日读之,依然会心一笑。
离开时,回头望去,那座花塔依然静静地立着,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莲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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