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众多的蔬菜中,南瓜藤是我夏天里的最爱。
将分蘖生长出来的南瓜藤摘下来,用刀削掉叶子,再两节分为一段,然后去皮。去皮后的南瓜藤,翠玉一般,将它切成米粒长短,用猪油大火翻炒,加点盐,那味道,清香,甘甜。此后,点缀上一些白色的蒜瓣,和红色的小米辣,不用尝,看着就好吃。
吃南瓜藤比较麻烦的一环是去皮,我们去皮用的是最原始的手工,用拇指指甲掐入藤皮中,将皮撕下来。肥嫩的藤尖还好,掐一下可以撕下一大片。如果是秋天的老藤,藤皮水分较少,掐一下只能撕下一小块。手指甲掐痛了,一节瓜藤的皮都没剥去。南瓜藤剥完,拇指指甲好像就要废了。
父亲九十多岁了,独自住在老家。他每年都要栽一些南瓜藤,等着我带着孩子们回去吃。每年暑假,正是南瓜藤疯长的时候,父亲总要带着孩子们去看他的南瓜藤。回家的路上,我电话里问父亲:“家里需要什么?要买什么菜回来?”父亲总是说:“菜万千,有南瓜藤!”其中,“菜万千”指豆角、茄子、丝瓜都有,是满满的成就感;“有南瓜藤”指知道我的口味,是父子间的情感密码。
父亲说剥南瓜藤吃是母亲的主意。我十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,母亲在的时候,有时缺少粮食,是母亲拉着父亲将老屋后的坡地挖过来,种了好多南瓜藤。没有粮吃的时候,我们就吃南瓜;没有南瓜了,我们就吃南瓜藤。时至今日,我剥南瓜藤的水平在家里稳居第一,就因为练的是童子功。记得那时候炒菜只能放一小口油,南瓜藤在锅里翻炒,炒出黑烟来,没剥干净的皮就燃起火星。出锅时,总有一股烧焦的柴火味弥漫在老屋里。
刚结婚的时候,妻子待业在家,只有我一个人的工资,也只有我一个人的口粮,吃饭都成问题。单位宿舍前面有一块空地,父亲要我挖过来,种上几株南瓜藤。也算老天眷顾吧,那南瓜叶长得像西湖六月的莲叶,接天无穷碧。大大小小的鸡,憩于叶底,自在安闲。
秋天,收了南瓜以后,父亲过来帮着我们将南瓜藤全部剥了皮,然后切成细碎的小段,放在太阳下晒干水汽,加食盐装在一个大瓦缸里,说是可以随时取来吃。事实上后来吃的时候有了酸味,没吃多少就倒掉了。真可惜,好大一缸南瓜藤。至于原因,父亲说是晒太阳时淋了雨。
现在生活在广东中山,春末夏初时节,菜市场或者路边上,只要看到有人卖南瓜藤,我就会买上一小把。回家后去叶、剥皮,一小段一小段切好,配一点五花猪肉炒来吃;有时候不加肉,只是清炒,用调羹舀着下酒,比花生米都要好。
这次回老家湖南看望父亲,吃了好几顿南瓜藤。临走的时候,父亲指着园子里的一蓬南瓜藤说:“带点回去给娃儿吧,他们都喜欢吃南瓜藤。”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,好久没吃父亲的南瓜藤了。我点点头,跟着佝偻的父亲,走向那一片青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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