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之前,我对“三下乡”的所有想象,都来自屏幕里的远方。短视频中,年轻的志愿者站在简陋的讲台上,孩子们围成一圈笑得灿烂,阳光给每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我看了很多遍,心里渐渐长出一个念头:我也要成为那样的人。作为“广东工业大学青禾筑梦突击队”的一员,我带着一腔热血和几分忐忑,踏上了前往佛山顺德龙江镇苏溪社区的义教之旅。
可当我真正坐上开往苏溪的车,那份单纯的憧憬里,悄悄掺进了一丝不安。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,不确定那些美好的画面会不会在我面前碎掉。我只是抱着一颗理想主义的心,相信哪怕只是一束微光,也能照亮一个小小的角落。
苏溪。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,就觉得它带着诗意,搁在岭南的山水间。车子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停了下来,我提着行李,深吸一口气。就是这里了,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度过一周的地方。苏溪社区,一个藏在珠三角腹地的村落,既有水乡的温婉,又有工业镇的烟火气。“百千万工程”的春风,正吹拂着这片土地,而我们这群年轻人,便是乘着这阵风而来。
每天早晨,我们步行去上课。十五分钟的路程,不长不短,这座小镇也刚刚苏醒。太阳探出头来,光线斜斜洒下来,街道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。沥青路上铺满了晨光,像被人轻轻撒了一层碎金。
八月的天气像个任性的孩子,时而晴朗,时而下雨。但无论上午如何变幻,每天中午出门时,太阳总会准时出现,毫无遮挡地照向地面。那是全天最难熬的时刻。从住处到教室的十五分钟,每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衣服粘在背上,又被太阳慢慢烤干。
有两节课,我一直记得。
一节是民族乐器课。我带了几样乐器的图片和音频,想给大家讲讲不同的民族乐器,听听它们的声音。前排的同学托着腮,听得认真,眼睛亮亮的,像是被那些陌生的音色勾住了魂。有几个孩子,听着音乐就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哼了起来,调子居然很准,摇头晃脑的样子特别投入。但后排就没那么太平了。几个同学坐不住,开始在底下交头接耳。我喊了几次“安静”,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嘈杂里。
那节课上得有些狼狈,嗓子喊哑了,准备的资料也只讲了一半。但下课的时候,有个同学跑到我跟前,小声说:“老师,我想和你分享一下我喜欢的乐器,叫银钲。”就这一句话,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,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,让我觉得所有的狼狈都值了。
另一节是逻辑推理课。我设计了几个游戏,给出几条零散的线索,让大家还原故事的原貌。本以为他们会觉得枯燥,没想到题目刚一公布,教室里就像炸开了锅。小手举得像一片茂密的树林,有人急得站起来。更让我惊喜的是,他们的答案五花八门,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。有人说故事发生在游戏里,有人编出了一个完整而离奇的情节,像一部微型小说。我站在讲台上听着,忍不住笑了。孩子们的想象力像一片未被开垦的田野,只要你播下一粒种子,它就会疯长成你想不到的模样,开出你未曾见过的花。那一刻我明白,不是他们不爱学习,而是需要有人点燃那团火,为他们打开一扇窗。
离别的时刻来得太快了。最后一节课结束,看着座位上一张张熟悉的脸庞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有个同学小声问:“老师,你们明天还来吗?”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平时最调皮的那个同学,眼眶红红的,泪水在打转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,低下头去。那一刻,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前几天的疲惫、嘶哑的嗓音、被太阳晒伤的皮肤,所有那些苦和累,在这一刻烟消云散,像雾气被风吹散。只剩下眼前这双含泪的眼睛,和那句我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离开苏溪的那个清晨,我透过车窗,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。一切都和来时一样,又似乎一切都变了。晨光依旧温柔,炊烟依旧袅袅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不知道多年以后,孩子们还会不会记得我。也许他们会忘记那些乐器的名字,会忘记推理题的答案,会忘记我的模样。但我相信,他们一定会记得,那年八月,有一群哥哥姐姐,怀揣着理想和热情,跨越山海来到他们身边,认真地教过他们,认真地爱过他们。而我,也会永远记得苏溪。记得这里的骄阳,记得逻辑课上那些天马行空的答案,记得那个给我画画像的女孩,记得那句没能说出口的回答。
明天我们还来吗?
我望着车窗外渐远的村庄,没有回答。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带着属于这里的气息,带着这个夏天最后的温热。也许答案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们来过,感受过,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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