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盛夏,我刚结束初中毕业考试。那时,农村推行生产责任制已有数年,家家户户守着几亩田地深耕劳作,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,可兜里能自由支配的闲钱始终不多。
遇上农忙“双抢”,未成年的我跟着长辈扎进稻田割禾插秧。正午日头毒辣,热浪裹着泥土蒸腾而上,从不会体恤年少的孩子。汗水顺着额头滚落,浸透脸颊、手臂与后背,原本细嫩的皮肤,短短几日就晒成古铜色。父母常和邻里换工互助,安排我轮流去帮街坊张伯打禾、李婶插秧。重复繁重农活的日子枯燥疲惫,我满心抵触,母亲一句“不去就别回家吃饭”,总能压下我所有的任性。我总盼着同学上门喊我去领毕业证,好借机偷半日清闲。
一天拂晓,发小三毛敲开家门,邀我同去回龙寺找他姐夫散心。连着一周泡在田里劳作,我早已身心俱疲,母亲见我实在辛苦,松口应允。我俩踩着晨光沿路慢行,像挣脱束缚的小鸟,一路哼着小曲赶路。闲聊间三毛坦白,邀约游玩只是由头,真实想法是拉我合伙卖冰棒。我当即愣住,我俩年纪尚小,没本钱、无保温箱,根本不知去哪里进货。三毛拍着胸脯打包票,早已想好办法,催我抓紧赶路便是。
彼时乡间多是碎石铺就的草沙路,路上车辆寥寥,整条道路安静闲适。行至象形岭老式木凉亭,小腿酸胀的我们停下歇脚。凉亭木质结构搭配青瓦屋顶,年代久远,长条木凳牢牢嵌在立柱旁,可遮阳,能挡雨,默默为过往行人遮护风雨,想来修建之人定是心怀善意。休整过半,余下路段多下坡,二人一路赛跑向前,上午十点终于抵达三毛姐夫家。
三毛姐夫家是当地较早抓住改革机遇的人家,父辈早年外出以副业谋生,改革开放后先后开办印刷厂、冰棒厂,还巧思把元素周期表印在扑克牌上拓宽销路,生意做得红火。三毛姐姐大丫容貌出众,嫁入当地家境优渥的人家,待人温和热忱。三毛径直说明赊账卖冰棒的想法,姐夫见他少年敢闯敢拼,格外爽快,直接赠送一百根冰棒、出借泡沫保温箱,姐姐额外递来装着零钱的布袋,方便我们找零,借款归还时间全不作限定。
保温箱外裹着木质框架,箱盖开孔覆着湿毛巾隔热,冰棒单根批发价两分,零售定价五分,十根仅收四角。返程路上我们轮流背箱、轮换吆喝,刚走到山口铺就卖出二十根。午后路过连片田垄,忙于农忙的乡亲纷纷停下农活洗手购买,清甜的冰棒成了酷暑里难得的慰藉。
傍晚五点,箱内只剩十根冰棒,担心天热融化,三毛提议不再售卖,平分带回家分给家人。我俩坐在村口千年重阳树下清点营收,古树粗壮挺拔,四五人牵手才能环抱,浓密枝叶撑开偌大荫凉。当天营收共计四块三角,初次摆摊格外顺利。
整个暑假,我们连着摆摊十二天,最后各自分到十一块钱。我拿着这笔靠自己打拼赚来的收入,去书店选购奥数辅导书,给弟妹带回两本连环画,还割了鲜肉改善家里伙食,少年心底满是踏实的骄傲。
一桩平凡的夏日小事,悄悄埋下成长的伏笔。后来三毛高考落榜,远赴深圳闯荡,凭着早年摆摊练出的韧劲与口才,一路深耕成长为上市企业销售高管;我选择复读升学,走完求学路步入职场。每逢春节返乡,乡亲们总会夸赞三毛能干。
回望那年盛夏的冰棒凉意,没有轰轰烈烈的际遇,只有两个少年顶着烈日奔走叫卖的朴素日常。一次勇敢的尝试,练出直面生活的底气。年少时敢想敢做的热忱,会顺着时光生根发芽,往后无论求学还是远行打拼,那份不怕吃苦、主动谋事的心气,始终照亮前行的路。乡间古树依旧伫立,旧年叫卖声早已消散,可藏在冰棒里的烟火与成长,成了岁月里温柔鲜活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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