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在福建漳州见到土笋冻时，我筷子悬在半空，怎么也落不下去。那东西装在盘子里，晶亮透明，像果冻，但果冻里嵌着的丝丝缕缕让人心里发毛。问了才知道，还真是虫子——一种叫“沙虫”的海产，熬出胶质，冷却成冻。我从小在四川长大，吃惯了大麻大辣，自诩见过世面。但这盘虫子冻，实在超出我的认知范围。同行的朋友热情地往我碗里夹了一块，蘸上蒜蓉酱和酸萝卜，眼巴巴等着我尝。我盯着那块“冻”，脑子里全是虫子在爬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我想起前几天吃醋肉的事。

　　头一回见醋肉，我差点笑出声。金褐色的肉片，皱巴巴的面衣，这不就是我们四川的酥肉吗？在成都，我吃过的酥肉能绕三环路一圈，对这东西自然不以为意。当时也是被朋友催着尝了一块，心里还嘀咕：能有什么稀奇？

　　结果那一口下去，我被自己的愚蠢逗笑了。

　　明明长得像酥肉，味道却完全不同。没有花椒的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醋香，把肉的鲜味烘托得格外温柔。面衣酥脆，肉嫩得恰到好处，咽下去后嘴里还有回甘。后来才知道，那醋是永春醋，闽南人用它代替了四川人的花椒，用本地的方式讲着相似的故事。要是我端着架子不肯尝，这辈子都不会知道，原来世上还有一种“酥肉”，可以不用花椒。

　　想到这里，我闭眼把土笋冻塞进嘴里。

　　第一反应是脆。那些看着瘆人的“虫子”，咬起来竟嘎吱嘎吱的，像海蜇，像脆骨，鲜甜脆嫩。冻体本身滑润清凉，蒜蓉酱的咸香和酸萝卜的爽口裹在一起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。咽下去后，嘴里清清爽爽，像刚吹过一阵海风。我又夹了一块，第三块，第四块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还吃到了另一道“第一眼拒绝”的东西——肉燕。

　　端上来时，我看着像馄饨，心想这不就是我们四川的抄手吗？皮薄馅大，红油一浇，天下无敌。可一尝，又被打脸了。那皮不一样，不是面粉做的，是肉——猪肉捶打成泥，掺了薯粉，擀成薄如纸的皮子，再包上肉馅。吃进嘴里，皮是脆的，咬开是嫩的。闽南人管这叫“肉包肉”，工序复杂得很，光是捶肉皮就得两三个钟头。

　　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：这些让我“打脸”的食物，背后都藏着同一个道理——千万不能先入为主。

　　我们总习惯拿自己熟悉的经验去丈量陌生的世界。看见醋肉，就拿酥肉去比；看见肉燕，就拿抄手去比。比完了还不屑，觉得不过如此。非得等那一口下去，才晓得自己有多狭隘。天下味道，各有各的独特，哪能装进同一个模子里？

　　土笋冻是闽南人“敢吃第一口”的活化石。靠海吃饭的人，风浪来了得出海，渔汛来了得收网，什么能吃、怎么做好吃，都是一代代试出来的。先民们第一次把沙虫熬成冻时，不知道会不会中毒；第一次把肉捶成皮时，不知道能不能成功。但他们还是尝试了，试对了，就成了传家手艺；试错了，不过是倒掉重来。没有这份“敢”，就没有土笋冻，没有肉燕，没有这一整个靠海吃海的世界。

　　而我们这些后来的人，要做的不过是——放下成见，迈出那一步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吃了很多。土笋冻吃了两盘，肉燕吃了两碗，临走还打包了一份醋肉。朋友笑我：“早上还不敢吃，晚上就上瘾了？”

　　我说：“上回是不懂。现在懂了——闽南人敢吃的，我都敢吃。”

　　走出店门，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味。我想起那些在风浪里讨生活的闽南先民，他们的性格大概就是这样来的吧——不试一试，怎么知道行不行？不出海，怎么知道有没有鱼？不吃第一口，怎么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意想不到的好东西？

　　而我们这些活在安稳里的人，缺的往往不是见识，而是那一点点“敢”。敢走出熟悉的轨道，敢尝一口陌生的味道，敢承认自己原先的想法是错的。

　　那一口下去，吃进去的是食物，吞下去的是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