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蒽来到A城,替父亲完成二十年来未了的心愿:寻找恩人。
他找好宾馆,直奔湖畔而来。天气很好,阳光落在碧绿的湖水上,微风一吹,满眼像有无数碎银在晃。
他正陶醉在美景中,突感一阵不适,全身冒汗,皮肤灼热。他以为是太热的缘故,也没太在意。哪知道汗越流越多,一颗接一颗从额头上滚下,掉进眼里,疼得睁不开眼。紧接着,头晕,头痛,四肢无力。他身子一软,瘫倒在地。
“你怎么了?”
他艰难地抬起头,问他的是一位年约七十岁的老人,白色褂子,黑色短裤,肩上搭一条似白似灰的汗巾。
“我难受。”
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他想站起来问问价钱,以免被讹。可身子太沉,瘫在地上动弹不得。他不再挣扎,任由老人扶起他,走向不远处的人力车。
十分钟左右,他们到了医院,医生诊断是中暑。幸亏送得及时,没有引发严重后果,经过治疗,好了很多。
他走出病房,看见老人佝偻着背,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攥着那条似白似灰的汗巾。他走上前,笑着道谢,并问老人车费是多少。
老人头也不抬:“300元。”
他松了一口气,还好,贵是贵了点,但不是很离谱。他马上掏出300元递给老人。老人接过钱,看了他一眼,问要不要送他去旅馆。他心想,十分钟左右收300元,去旅馆至少得半个小时,那得收多少钱?他婉拒,笑说旅店就在附近,走几步就到。
他去结账,护士说一共278元,随后找回22元。他一脸茫然。护士解释说押金300元,除去278元,理应找回22元。他很惊讶,人生地不熟,谁帮他交的押金?护士说是送他来的那位老人交的。
他心中懊悔,竟然误会了老人!急忙追了出去,可走廊空荡荡的,老人早已不见踪影。他急忙返回医院,问护士认不认识老人。护士说认识呀,大家叫他阿德,本地出了名的“怪人”。他常年踩着人力车在湖边转悠,身强力壮的人哪怕给他一座金山,他也不载,却专载残疾人、老人、孕妇、小孩等;要是碰上生病的游客,便会立刻送往医院。虽然脾气古怪,但心地善良,方圆几十里没人不认识他。想找他,到湖边一找一个准。
他租车来到湖边,远远地看见一位年轻人正搀着一位孕妇从老人的车上下来。年轻人掏出钱包付钱,老人却摆摆手,执意不收。
他快步走近。老人看见他时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:“你病还没好全,怎么又跑湖边来了?”
他眼眶微红,声音有些哽咽:“好多了,谢谢您。”
老人摆摆手,转身就要离开。他快步上前,大声叫道:“老人家,等等。我想找您打听一个人。”
老人一听就乐了,不无自豪地说:“找我打听人,算是找对了人。我从小在这里长大,方圆十里住了多少户人家,夫妻感情好不好,多少老人,多少小孩……我都清清楚楚。你要打听什么人?”
二十年前,就在这座城里,他的父亲身无分文,饿倒在街头,一个好心人救了父亲,还帮父亲买了车票。父亲问恩人住在哪,叫什么名,恩人说自己是本地人,住在湖边,小名阿德。父亲找过几次,没有找到。前段时间父亲病了,说他今生最大的心愿,就是找到恩人。
老人一怔。
“老人家,您认识阿德吗?”
老人回过神,缓缓说:“这里叫阿德的不少,我认识的就有好几个……”
“父亲说好心人的左手有六根手指……”他补充道。
老人的脸色微微一变,左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老人的这一细微举动没有逃过他的眼睛。他绕到老人身后,定睛一看,老人的左手竟是六根手指!
他激动不已,一把握住老人的手,有些语无伦次:“老人家,您……您是我要找的恩人?”
老人看着他,眼前浮现出几十年前,他也像年轻人一样抓住一位老人的手,神情也是一样激动,说的也是同样的话。
老人轻轻地抽出手,微微一笑:“年轻人,碰到那样的事,谁都会帮忙的。你快回家照顾生病的父亲吧!”说完,老人转身上了三轮车,脚一蹬,快速离去。
他抬起头,阳光穿过车篷洒在老人佝偻的背上,仿佛为他穿上一件金色的衣裳。老人载满一车阳光,缓缓驶向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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