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以砥焉,化钝为利。
——【唐】刘禹锡《砥石赋》
那个周五下午,3小时,5稿方案,键盘的键帽发烫,夕阳沉到楼宇背后。准备下班,电脑弹出2项新待办事项,案头清零的期许终成泡影。那些未及规整的文件夹、迟复的讯息、迁延已久的承诺,堆叠成无形的褶皱,层层叠叠压在我36岁的生命里。
直到深冬时节,我站在湖北省恩施州的梭布垭石林面前。
4.6亿年光阴流转,石峰自时间深处缓缓生长,从奥陶纪的古海底徐徐隆升。它们不似云南石林那种孤峭的剑阵,亦非张家界石峰那般遗世独立的孤岛,梭布垭的石林是簇拥的、相携的、彼此依偎的,像是时光深处一个庞大家族的合影。穿行其间,宛如步入远古迷宫,指尖触及岩壁的湿冷,仿佛仍能感知海水退去时的震颤。石峰更似时间冥想时凝固的姿态。或层叠如摊开的海图,每一页都记录着海水的密语;或蜷曲如酣睡的巨海兽,脊背的褶皱藏着浪涛的起伏;或镂空像天然手风琴,风儿吹过宛若潮汐奏响曼妙乐章。
最引人瞩目的,是那些纵横交错的沟槽与窝槽,它们如皱纹般爬满每一座石峰,是时间刻在岩石上的褶皱。4.6亿年前,梭布垭尚沉睡于古特提斯海的怀抱,鱼群于此产卵,珊瑚于此栖居,海水携温柔的耐心,以亿万年光阴为刻刀,在石灰岩上镌下专属的印记。风穿过万千孔洞,或发出深沉呜咽,或送出清越哨音,岩石以全身褶皱应和。水流沿沟槽蜿蜒,既滋养石缝间草木,又消解山洪般冲刷力,与岩石和谐共生。雪花坠入褶皱的沟壑,细细勾勒出凹凸的纹路,宛如大地摊开的掌纹,清晰可辨。
细观褶皱肌理,却自成一方天地。
一处背阴石壁上,浅绿苔藓宛若岩石生长的呼吸之肤。原来,潮湿石壁收纳了落叶、尘屑与雨水,苔藓循褶皱纹路生长繁衍,那毛茸茸的温润触感,令心间震颤。褶皱,非脆弱的凹陷,而是生命力的蕴蓄;苔藓亦以柔软的身躯,庇护岩石免受直接冲刷。
一处向阳石洞里,无数小孔相连,犹如岩石的肺泡。每孔皆生蕨类,纤细叶片随风轻颤,如同石头的绿睫毛。一只蜥蜴自叶脉间疾爬回孔洞,那是它安稳的家。褶皱,这时间的伤疤,竟成了新生命的产床,而植物又用强韧的根系固定容易松动的结构。
一处水平褶皱带中,下层覆青苔,中层生石斛兰,上层立矮灌木,藤蔓缠绕其间,构成完整的生态系统,仿若石峰为自身织就的衣袍,将松动石块缝合;又似峰丛的筋骨,将散落石块胶结得更为紧实。反观光滑如镜的石壁,反倒多有崩裂之痕。
海浪对石峰的洗礼,起初或许是石峰的被迫、硬抗与痛楚,但当它察觉抗争无果后,便终于学会顺应海浪——每一道沟槽都分散压力,每一个孔洞亦减轻负重,每一处凹陷皆成支撑结构的一环。伤痕,就此融入石峰,化作接纳新生命的容器。若无这些褶皱,石峰恐早已崩塌,沦为一堆无棱无角的平庸碎石。恰是这些看似“缺陷”的沟槽,化作岩石的筋骨与脉络,把侵蚀的力量转化为庇护的空间,把时间的伤害转化为共生的契机,让石峰在脱离海水、隆起为山后,依然能稳当立世。
梭布垭石林已历经4.6亿年的冲刷,未来仍将持续承受这份洗礼。褶皱永不消失,只会随时间生长、蜕变、深化,却已非被动承受的伤痕,而是主动抉择的形态。借由褶皱,它们容纳了风的歌唱、雨的滋润、雪的覆盖、种子的萌发。褶皱成了石峰与万物对话的语言,成了时间流逝的刻痕,也成了新生命开始的摇篮。
地质的褶皱如此,那人类的褶皱呢?它们有本质区别吗?人类能否化被动为主动,将压力与时间,塑造成筋骨与脉络?
起身下山时,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,右手轻触手机,左手不经意间触碰到壁上苔藓,绒毛般的凉意,竟让那份震动渐渐平息。两种褶皱,此刻在我身体里相遇。生活之中,焦虑永不消散,“褶皱”亦只会与日俱增。或许,我们可习得梭布垭石林的智慧:不急于抚平褶皱,而是学会与生活的褶皱共生,让压力化作塑造自我的沟槽,于沟槽中滋养苔藓,将时间的流逝,凝练成深度的雕刻。
岩石以4.6亿年的光阴诉说:接纳,非被动忍受,而是主动调适自身形态,让风能穿行,雨能栖留,偶然飘落的种子有扎根之所。
4.6亿年的褶皱,仍在生长。我,急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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