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心，是先于我的脚步抵达茶峒的。

　　那是由沈先生的文字铺就的青石板路，湿润，蜿蜒，一直延伸到一条名叫“酉水”的河边，延伸到一座悬着“边城”二字的梦里。梦里，永远泊着一条旧渡船，船上立着清瘦硬朗的老人，和一个眸子亮如水晶、名叫“翠翠”的姑娘。于是，我与妻，循着文字的墨香而来，做一场为期两天两夜的、笨拙而虔诚的寻访。抵达的下午，阳光是透明的淡金色，像稀释的蜂蜜，涂抹在沿河的吊脚楼上。

　　我们遇见的第一个“翠翠”，是民宿那位二十三岁的年轻店长。她骑着电动车，灵巧地在前引路，如溪涧边跳跃的麂子。恍惚间，我仿佛看见当年的翠翠，也是这样轻捷地跑过码头，为过渡的客人系缆绳。

　　我们沿着河走，寻找那“一脚踏三省”的界碑。白日里，一江两岸的风景，湖南、重庆、贵州，在盈盈一水间温柔联结，又清晰划分。华灯初上，茶峒换了一副容颜。河面的灯光碎成万千金蛇，在墨色的水底游弋。我们在以“翠翠”为名的饭店用了晚饭，那名字像一句温柔的咒语。而后穿行迷离街巷，去沈从文旅居旧地，在昏黄灯影下拍一张照片，如完成一种仪式。

　　夜更深时，登上翠翠岛。夜色浓得化不开，我努力睁大眼睛，想在风中、在草叶的颤动里，寻觅一丝她夜里留下的、关于等待的痕迹。然而，只有流水汤汤，亘古不变地唱着幽怨的歌。

　　第二日的清晨，是被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唤醒的。做面的，是店长的小姨，一位贤淑的妇人。她低头忙碌的身影，安然，沉静——我又看到了一个“翠翠”，一个长大了的，将日子过得如面条般踏实而温暖的翠翠。

　　我们再次走入沈从文旅居旧址，在发黄的图片资料里，搜寻老船夫与翠翠生活的蛛丝马迹。然而，文字终究隔了一层。不如去那“拉拉渡”上，亲身去体验。手摸着那根被无数人、无数日子磨得光滑锃亮的缆索，听着它与滑轮摩擦发出的“嘎吱”声响，我仿佛看见了祖父那双青筋暴露的手，看见了翠翠在一旁帮忙时专注的神情。这渡船，渡的是人，也是日复一日的光阴，更是那沉甸甸的、无法言说的人情。

　　在重庆洪安的街巷，目光所及，旧居与遗址沉默着，而更多的，仍是那些以“翠翠”为名号的酒店与饭店。她无处不在，仿佛已从书页中走了出来，化作了这方水土的精魂，成了所有美好与营生的共同名头。

　　我们坐船去寻界碑。开船的小杨，成了我们最好的向导。她让我们拍湖南岩壁上刻着的“边城”二字，那朱红的字迹，像从岩石里生长出来；又指给我们看重庆那边的碉堡红楼，说那是旧时国民党的沿河防守工事——历史的硝烟，在青山绿水中，留下一道沉郁的印记。船至“一脚踏三省”的界碑，我们上岸，用全景相机贪婪地记录，请照相师傅拍下合影，仿佛要将这瞬间的“在”，牢牢钉在时空里。最后，小杨将船开到一处洞口下，说，这便是茶峒的老城门了。我沿洞口走入，像完成一次穿越，从现实的此岸，步入记忆的彼岸。离开时，那位年轻的店长，虽前夜工作至子时，却依旧早早起身，骑电动车将我们送至停车场。她的笑容，在晨光里，清澈而明亮。

　　回程的路上，漫长而安静。窗外风景飞速倒退，心里却盘桓着茶峒的一切。

　　我一直在寻找翠翠，寻找那个书页里清梦一般的影子。我找到了吗？我触到了她生活的渡口，走过了她奔跑的街巷，却终究没有遇见那个具体的、会唱山歌的姑娘。然而，我忽然明白了。那个民宿里勤快灵动的年轻店长，那个饭店里以“翠翠”为荣的老板，那个清晨做一碗热面的贤惠妇人，那个在河上开船、热情讲解的小杨……他们不正是当代活生生的茶峒人物吗？他们不再是书中悲剧故事里的角色，他们在这片同样的山水间，过着同样鲜活、充满烟火气的人生。翠翠，并没有消失。她只是脱下了旧日的衣裳，化成了千千万万个善良、勤劳、真挚的灵魂，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晨昏与四季里。

　　哦，是的。我找到了。翠翠，从未离开。

　　她在那渡船的欸乃声里，在那碗热面的香气里，在那电动车后视镜的笑眼里，在那开船小伙嘹亮的解说里。她与这座边城，一同呼吸，一同生长，直至地老天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