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,我赴中山探望同窗好友,行经石岐老街,一抹熟悉的香气勾住了目光。抬眼看,一座黄墙白柱的骑楼门店,招牌鲜艳夺目:上方是红底白字的“HELLO中山”霓虹标识,下方,黄色圆形饼样托底的“咀香园”三字嵌在红绸造型的牌匾上,旁缀“始创1918年”字样;门楣的木质牌匾分书“中华老字号”和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,若干顾客在进进出出。原来这是中山特产“咀香园”杏仁饼的老店。
浓郁的香气漫过街巷,瞬间将我拽回四十多年前在中山师范读书的那段青葱岁月。
那时,寒假结束后的返校日,是宿舍最热闹的时刻。来自佛山地区各县市(当时的中山县隶属于佛山地区)的同学,行囊里都揣着家乡的年味:南海同学有金黄酥脆的九江煎堆,佛山同学有裹着芝麻香的盲公饼,顺德同学有香脆可口的大良蹦砂,斗门同学有松脆的炒米饼,三水同学有软糯香甜的油糍,而中山的同学则有本地特产杏仁饼。大家围坐成一圈开起“大食会”,一边嚼着各地的年货,一边聊着过年的趣闻,笑声撞着阳光,暖了初春的宿舍。
那是我第一次品尝杏仁饼。咬下一口,先是酥,再是甘香,而后是沙沙的口感在舌尖化开,甜而不腻,脆而不硬,滋味实在美好,让我难以忘怀。
那时只知杏仁饼好吃,不知其背后藏着百年渊源。清朝末年,清官后裔萧友柏居于香山(今中山)县城石岐兴宁里。萧家虽是诗礼传家,家底却日渐单薄。一年,恰逢萧母生辰,萧友柏愁于无礼相贺。彼时,来自顺德大良的自梳女佣工潘雁湘,取绿豆磨粉制饼,中间夹一块薄如蝉翼的糖腌猪肉,烘烤后制成香酥的绿豆饼。萧家上下尝过,无不交口称赞。后来,萧友柏让潘雁湘与侍妾林大姑再做此饼,赠予亲友和知县覃寿疤。知县尝后拍案叫绝,挥笔题下“齿颊留香”四字,萧友柏便将此饼命名为“嘴香杏仁饼”。
1911年,辛亥革命成功,石岐大庙下的泰东戏院开业。为补贴家用,萧友柏让全家齐齐动手烘制杏仁饼,并派婢女到戏院门前叫卖,不料竟深受欢迎,供不应求。随后,萧家成立“咀香园”,由林大姑等人组成董事会,潘雁湘担任技术总监,形成产销一条龙的店铺经营模式。当时,因“嘴”字笔画繁多,刻饼模颇为不便,萧友柏的兄长、清朝举人萧策勋便将“嘴”简化为“咀”,“咀香园”三字自此沿用至今。
那年春天的一个周末,我与同桌到学校附近的山坡游玩,偶遇一位年过花甲的阿婆在地里劳作,便上前搭话。阿婆是鳌溪村人,只有一个女儿,远嫁上海,平日里多是独自生活。我们帮阿婆干完农活,便应她之邀去了她家做客。
在那间简朴却干净的小屋里,阿婆捧出年糕与杏仁饼招待我们。盒装的咀香园杏仁饼,粉质细腻,酥化甘香,吃完后唇齿留香。后来,我们感念阿婆的盛情,又专程去鳌溪村探望她,见我们到来,阿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聚成了花。
得知美味的杏仁饼是中山特产,我便开始悄悄攒钱。从每月五元的生活补贴里抠出几毛钱,只为买两盒带回家,让亲人们也尝尝。
假期前夕,我揣着攒下的钱,来到素有“小澳门”之称的石岐。只见商铺林立,热闹非凡,大街上,戴着旅游团帽子的港澳游客与穿着时髦的青年男女来来往往,络绎不绝。我这个从农村来的女娃子,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,看得眼花缭乱。
攥着两盒杏仁饼,我生怕路途颠簸将饼压碎,一路小心翼翼地捧着,回到宿舍,严严实实地包裹好,藏进了行李包。
放暑假时,我去探望外婆。将杏仁饼捧到她面前时,她捏起一块细细嚼着,连声说道:“好吃,好吃!”
舍不得独自享用,转身分享给邻居,还一脸自豪地告诉旁人:“这是我懂事的外孙女从中山带回来的!”外婆的夸奖,落在我心里,比杏仁饼还要甜。
如今,几十年过去,市面上的饼类品种越来越多,可我最爱的还是杏仁饼。每年置办年货,年货清单里总少不了它。若干盒饼,一部分送给亲友,一部分留给自己。
此刻,我正在品尝杏仁饼。咬下去的瞬间,沙沙的口感漫开,恍惚间,又看见当年宿舍里同学们围坐一起谈笑风生的模样,看见鳌溪村的阿婆笑着端出点心的身影,看见外婆捧着饼眉眼含笑的慈祥面容。
才明白,有些味道,早已和岁月融在一起,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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