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的十二月仍荡漾在艳阳里,气温迟迟不肯降下去。上午出门时还是满世界亮堂堂白光光,车入桂地,天却像被神圣之手悄悄拉上了薄幕,先是云层叠暗,再往前,路面已洇出浅浅湿痕,待下车时,细密的雨花正蹦蹦跳跳飘下来,沾在脸上,手背上,冰冰凉凉的。
有事去亲戚家。十五层高楼,虽来过一次,但时隔多年,印象不深。料着这雨留客,今晚得在亲戚家过夜,也便坦然。一番寒暄,饭后踱到阳台,雨花变为雨丝织成了网,毛毛细密,像被风吹散的雾漫漫,把整个山城裹进了一层灰蒙的纱里,山城化身“蒙城”。雨落得慢,黏黏的,像要把人的心也缠出软意来,惆怅添几许。
灯火亮起来,不觉已是夜晚。雨夜寒凉,早早就寝。主人给了两张毛毯,盖了一张,后背仍觉着丝丝凉意,不是刺骨的冷,是像被湿凉的手轻轻贴了一下。再裹紧另一张,把脖颈肩膀也埋进去,却还是觉得少了点往夜的暖。关紧门窗,拉紧窗帘,窗外的雨滴声,还像是带着寒气钻进来,落在枕边耳尖上。
静下来,雨滴声传来。无意去听,却分明要让你听得清晰。十五层的雨是有“层次”的,从高空坠下的雨珠,先撞在雨棚的铁板上“叮”一声裂成碎玉,飞溅,再顺着檐角滑到不锈钢栏杆上“当”地弹起,或是汇进窗台的积水里“噗”地化开;有的雨珠在下落时因了惯性,撞在楼下的雨棚上,又溅起新的裂响……这些声音叠在一起,像谁的巧手在暗处摆弄着一整套乐器,轻柔适度,松紧相交,夹带着幽幽寒意,不铿锵,却持久悠扬,延续绵长。
忽然想起那位在桂地的朋友,来前还在心里描摹相见的场景,此刻却觉得,见或不见又有什么要紧?就像这雨,不必对窗观望,不必伸手去接,只要听见它落在心里的声音,就够了。情谊若真在,哪需要当面客套地说话?就像这雨声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,却把整夜的陪伴都递到了耳边。
天蒙蒙亮时,雨已弱成了呢喃。拉开窗帘,见檐角还挂着未滴尽的点点水珠,晶莹闪耀,那是昨夜的雨留给黎明的信笺。蓦然懂了,有些牵念,无须踏遍万水千山去奔赴,就像这雨,隔着十五层的窗,也能把凉意与暖意一起,送进人的心里。世间情分,大抵如此,不必时时见,却时时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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