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每到夏天,总与廊桥相伴。夏夜是黏稠的,混着稻禾将熟未熟的青气,与溪水蒸腾起的、凉丝丝的雾。位于镇子中心文江上的木廊桥便成了纳凉人唯一的佳处。这里人语嘈嘈,吹着河面吹来的风,驱散燠热与幽暗。顺着文江水流的方向,痴痴地向北望。掠过沉沉睡去的田垄与山影,总能在极远的黑暗尽头,与一片璀璨相遇——那是瑶峰,一整座山的灯光,像是谁失手打翻了盛满星子的玉盘,又像是传说中永不熄灭的仙家宫阙。那时节,村里还是煤油灯,一团昏黄的光,怯生生地照亮桌面大小的地方。山上的光不是人间应有的温暖橘黄,倒是一种清冷的、倔强的银白,穿透几十里的虚空,直直地刺到眼前来,亮得让人心慌,也亮得叫人神往。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呢?大人们只说是个“矿山”,话语里透着隔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
稍长,父亲去矿山脚下的洞头村借粮,或许,还想碰碰运气,寻一个活路。他带着我一起去,于是,我第一次走进了心中那个光芒万丈的“大城”:高高的楼房是灰扑扑的,宽阔的水泥路被笨重的卡车碾得坑洼,空气里浮着一种陌生而刺激的矿石与尘土的气味。广场上,一个铁皮喇叭正以压倒一切的音量,喷吐着雄壮的曲调,震得人心头发麻。在这兴奋与惶恐的交织里,父亲在供销社的柜台前踌躇了许久,终于摸出皱巴巴的五分钱,为我买了一个“发饼”。那饼的滋味,我早已记不真切,只记得它粗糙的甜,和着父亲沉默的侧影,以及广场上那震耳欲聋的歌声,一起被囫囵吞下,竟成了我对那座“光明之山”最初、也最温暖的人间味觉。
与瑶峰真正“肌肤相亲”,是在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夏天。狂喜之后是漫长的闲散,一个乡亲来邀,说去矿山的废坑里“打零砂”,能挣钱。年轻的血是热的,哪里懂得“危险”二字的斤两?只记得那矿坑像巨兽张开的黢黑的口,我们弓着身钻进去,世界顷刻被压缩成头灯晕开的一小团光晕。贴着湿滑冰冷的石壁挪过深不见底的暗渊,手脚并用地爬过塌方后仅容一身的“狗洞”,每一锤敲在岩壁上,都有簌簌的砂石落进脖颈,激起一身寒栗。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交易,用年轻的胆气与力气,去兑换一个未来的可能。报酬是丰厚的——我分得了二十一块钱,厚厚一沓。我用它买了脸盆、蚊帐、一支新钢笔。许多年后,我查了查当年的钨价,五元一公斤;而今已翻了七倍。我摩挲着手中早已不再书写的钢笔,忽然懂得,我当年用命敲下的,或许不仅仅是二十一块钱,更是那矿石般沉甸甸的、属于一个时代的青春价格。
从此,瑶峰成了我生命背景里一座沉默的坐标。我乘车路过它,骑行绕过它,在无数个离乡与归家的窗口凝望它。它时而云雾缭绕,仙气缥缈;时而晴空之下,苍翠巍然。我见识过更险峻的山,更繁华的城,可童年夏夜那一片执拗的、清冷的光,总在记忆深处隐隐闪烁,成为一种召唤。最近,看到网友拍下峰顶的云海与落日,那召唤终于变得不容抗拒。我约了已是登山常客的朋友,决意要去那光明的源头看一看。
登山竟已成潮流。山脚的车排出老远,蜿蜒如彩色的河。红男绿女,语笑喧阗,给这座沉静的古山添上了时髦的注脚。我们伴着人潮,也逆着时光,向上攀去。瑶岗仙,这名字里便住着神仙。山体果然如一只敛翅歇息的天鹅,东南面的绝壁,是它陡峻的羽翼。向导指着那壁立千仞处,说起那个传奇:清末李姓青年,如何在一瑶家火塘边,发现了那支鼎锅的乌黑“石头”,如何就此揭开了中国钨业开采的第一页。一战的风云,资本的狂热,仿佛还能从这寂静的山谷里窥见一丝往日的喧嚣余音。
最后三百米,是对心肺的考验。及至踏上天鹅峰那方小小的圆顶,刻石标着“1691米”。霎时间,天风浩荡,吹彻襟怀。所有的声响——人语、风声,甚至自己的心跳——都似乎被这无边的空旷吸了去。东江湖在脚下铺开一片温润的碧玉,静静地蓄着南岭的云气;西边,更高大的狮子口山后,隐约是现代城市模糊的轮廓线。而我,急切地转动目光,像归巢的鸟搜寻熟悉的枝丫,向南,向我来的地方望去。
层层叠叠的、波浪般的山脊线后,是我童年的廊桥,少年的村庄。阡陌纵横如棋盘,屋舍俨然如积木,安静地躺在冬日的淡金色阳光里。那条曾载着我目光的文江,细若银线。我极力辨认,想找出廊桥具体的位置,它却隐在了一片苍茫的青色里,只剩一个大概的、温柔的方位。那一刻,心里忽然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填满。我用了数十年的光阴,从山脚下那个仰望着神秘灯火的孩童,走到这曾散发光明的峰顶。谜题早已解开:那光是矿井的照明,是工业的脉搏,是一个时代沉重的呼吸。我见识了它的真实,粗粝,甚至危险,也领受了它馈赠的甜饼与路资。我绕过它,离开它,如今又回来,站在它最高的脊梁上。
原来,人生的攀登,或许并非为了找寻新的答案,而是为了获得一个回望的距离。 站在这距离上,童年的光、父亲的饼、矿坑的寒、大学的梦、半生的漂泊……所有散落的碎片,忽然被这俯瞰的视角串联起来,贯通一气,成了独属于我的一幅“江山览胜图”。那图中的灯火,不再仅仅是钨矿的光,它是向往,是疑惑,是生计,是离别,最终,融成了乡愁本身——一种只有离开才能看清形状,只有登高才能体会分量的东西。
风更紧了,带着锋利的寒意。朋友说,若是深冬,瑶峰便会白头,那时来看,又是一番琉璃仙境。我点点头,心中已有了期许。待冰雪覆盖这峥嵘的头颅时,我一定要再来。来看它的银装素裹,更来验证,当万物披上最素净的颜色,我回望的目光,是否还能穿透那一片皓白,准确地落在家乡廊桥,那盏最初被点亮的、温暖的灯火上。
中山日报微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