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,走完亲戚,母亲便叫我识字数数。
她上过两年私塾,还没识几个字,就回家帮父母料理家务了。她是老大,下面有两个弟弟、两个妹妹。
先是扳指头数数,从一到十。母亲发出声音的时候,好像是上帝在命名:“一,二,三,四,五……”我不明白一个指头所表示的一到底是什么意思,只是记住一就是一个指头,二就是两个指头,以此类推。
心里有了数字,好像找到了打开世界的密码。一口井,两棵桃树,三只蜜蜂,四个人,五头牛……
母亲又教我写阿拉伯数字:“1,2,3,4,5……”
这跟扳指头不一样了。每个指头一样,加在一起却可以表示不同的数字,对我而言还是颇为玄妙的。阿拉伯数字固定了每一个事物,心也就安静了。
再教我写汉字。
大人呼我的名字,写出来原来是这样的。我打量着自己的名字,新奇,异样,随之便喜欢了。这就是我。别扭的是姓。我知道自己不姓这个姓。它是继父的姓,这个村庄的人都姓这个。
相比阿拉伯数字,汉字就不好写了。但我还是用心学会了。
一笔一画,不能连着写。母亲念叨。
我写好自己的名字。写好中国和北京。写好陕西省、扶风县、永红公社、永红大队。
有一天,正在写字,母亲突然抓起笤帚疙瘩朝我打过来。植物秸秆编成的玩意儿,硬生生落在抓笔的左手上。冷不防的一击,疼得我眼泪立马淌出来。在这之前,母亲老让我用右手写字。她不在跟前,我就偷偷换回左手。左手写字,又快又好看,为什么要改成右手呢?
“娃呀,不是妈心狠。人家不收左撇子,你不改上不了学!”
我只好试着用右手握笔写字,不久也就顺手了。我感觉两只手写得一样好。
那天,母亲凑过来,端详片刻,点点头。
这样,我就要上学啦。
开春,母亲让我穿上新衣服,背上书包,跟她去学校报名。
今天的太阳格外亮,我以为天上的星星地上的人,连同树上的鸟儿都知道我要上学啦!
母亲脸上喜气洋洋,走路充满活力,但凡有人打招呼,她都是笑吟吟地回答:“带娃去念书。”
进了校园,透过教室窗户我看见里面一堆忽高忽低的脑袋,跟随黑板前威严的老师念念有词。上学究竟是怎么回事,当学生难不难,我心里忐忑不安,生怕学校不收自己。我紧紧攥住母亲的手。
有人给我们指了指路,我们很快找到了招生办公室。考官是一位年龄与母亲相当的女教师,她问了我的名字、年龄,让我用笔写下自己的姓名。突然伸出一只手,大拇指和食指张开,比划着——这不是电影里枪毙人的动作吗?我吓坏了!慌慌张张地拉着母亲逃走了。
唉,第一年就这样没上成学。
后来我才明白,原来老师是让我分辨数字,她做的手势表示汉字“八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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