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的雷州半岛，总爱笼起层层薄雾。我早早从雷州城出发，车子驶过南渡河海堤，恍惚间竟觉自己如泛舟于缥缈云海。当曲界镇的路标在雾霭中若隐若现时，鼻腔忽然被一股清冽的气息穿透——那是混着红土腥气的菠萝甜香。

　　转过最后一个山丘，“菠萝的海”便毫无保留地铺陈开来。晨雾宛如一块半透明的绢帛，将天地装饰为一片温润的青瓷色。远处缓坡上，风车的巨臂在云气里缓缓转动，恍若上古神人遗落的玉搔头，在雾中轻摇慢曳。近处的红土地里，千万株菠萝列成整齐的方阵，剑形叶片上的露珠映着天光，恰似青铜剑上凝结的寒霜。有农人戴着尖顶竹笠走过，腰间竹篓里新摘的菠萝鲜嫩欲滴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。

　　承包户老吴正在给菠萝“戴凤冠”。他粗糙的指节捏着剪刀，熟练地将植株顶端嫩叶修成宝塔状。“这是给菠萝果腾地方哩。”他说道，身后山坡正被朝阳染成赤铜色。我蹲下身细看，剑形叶片间果然藏着粉红花苞，像襁褓中的婴孩攥着小拳头。老吴说，菠萝开花不过三五日，凋谢时满地绛红，比木棉花落时还要凄艳。他随手翻开一片倒伏的枯叶，露出底下的红壤，竟有零星的贝壳残片闪着微光。“十万年前，这里当真是一片汪洋大海。”他说这话时，远处风车正把晨雾绞成缕缕丝绦，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

　　雾散时分，整个“海面”仿佛活了过来。青绿、鹅黄、橙红的色块在起伏的小丘间肆意流淌，水泥路如同银亮的溪涧，蜿蜒其间；红土埂恰似赭红的游龙，盘踞大地。采果人背着竹篓，走进那层层叠叠的“菠萝波纹”深处，他们的身影被阳光拉长，投在菠萝丛中，宛如海藻在碧波里摇曳生姿。挑担的农妇踏着田埂小道走过，扁担两头金黄的菠萝沉甸甸地坠着，宛如把日月星辰都担在了肩上。

　　镇子西头的交易市场正热闹非凡。满载菠萝的农用车排成蜿蜒长龙，车斗里的果实垒成金字塔状，在阳光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。戴草帽的商贩手持竹签，熟练地扎进菠萝心轻轻一旋，空气里顿时爆开酸甜的“星子”。“尝尝，甜过初吻！”一位黝黑汉子递来一牙签菠萝，果肉澄黄，汁水顺着掌纹流成金线，让人垂涎欲滴。远处包装车间传来阵阵欢闹，女工们正用塑料泡沫打包每个菠萝，然后装纸箱，动作轻柔而娴熟。穿胶靴的搬运工在货车与“金山”间往返穿梭，背上竹筐压出的深痕，竟与菠萝表皮的菱形纹路有几分相似。

　　老吴邀我去看他的“菠萝楼”。红砖小院墙上爬满了百香果藤，二楼阳台晾晒的菠萝切片像一轮轮满月悬在檐下。“八亩菠萝换来了琉璃瓦，二十亩菠萝镶上了瓷砖。”他轻轻抚过门框上精美的菠萝木雕，纹路里还渗着树脂的清香。厨房飘来菠萝咕噜肉的香气，他妻子正在用陶罐酿菠萝醋，笑着说这是给女儿准备的嫁妆。灶台上供着菠萝形状的香炉，青烟袅袅中隐约可见“菠萝娘娘”的牌位——这是他们独有的神灵。每逢栽种时节，农人都会在田间插三炷菠萝叶当香火，祈求风调雨顺、菠萝丰收。

　　暮色四合时，我站在风车脚下远眺。晚霞将菠萝田染作紫棠色，归巢的白鹭掠过天际，翅尖沾着菠萝花的余香。我仿佛看到运输专列在远处铁轨上轰鸣，车身上“徐闻菠萝”的标语像流动的灯河，将这份甜蜜送往远方。我想起厉以宁教授当年在此处的惊叹，忽然明白这“海”的魔力——它既生长甜蜜，又孕育希望；既吞吐时光，又滋养人间。老吴说，他们现在用无人机喷洒叶面肥，通过手机就能查看菠萝糖度，可老一辈还是坚信，月圆之夜给菠萝唱雷歌，结的果会格外甜。

　　归途遇见夜采的农户。头灯的星火在墨色原野上浮动，如同海底发光的鱼群。他们说，菠萝要在露水初凝时采摘，这样果肉才最脆甜。尽管他们割胶人般的装束下，手掌被叶片割出细密血痕，却仍在热烈地谈论着明年的新品种。卡车启动的瞬间，我回头望见整片菠萝的海正在月光下“呼吸”，起伏的叶浪里，藏着无数个正在拔节的春天。风送来断续的咸水歌调，恍惚间，我竟分不清是海潮声，还是农人哼唱的古老谣曲。

　　夜深了，老吴家阁楼的木窗还透着光。他正在给北方客商发菠萝照片。窗台上玻璃瓶里插着今春第一枝菠萝花，花瓣边缘微微卷起，怎么看都像初生的月牙。春风微微吹过来，我有点醉。于是写一首词《蝶恋花·菠萝的海春曲》送给老吴：

　　碧浪千重金浪叠，白鹭翩跹，香雪漫天泻。巧手裁春红壤热，风车漫卷丰收牒。

　　陌上霞绡融笑靥，篓底星垂，珠玉缀青野。醉卧芳甸云为衾，甘霖酿作春醪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