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买锡壶的吗？”

　　庄周一路吆喝着往前走，目不斜视。直到走出街市、村庄，一个人走向野地的时候，他偶尔还是要这样喊上一句：“有买锡壶的吗？”——这是山东作家张炜的长篇小说《你在高原·西郊》中的一段文字。读这段文字，让我想起了奶奶和我讲起的一个打锡酒壶的手艺人。

　　在山东，有“章丘的铁匠，莱芜的锡匠”之说。可见，莱芜这地方，不但锡匠多，而且手艺精湛，在山东境内，是颇有名气的。我在这里要说的锡匠，也是莱芜人。

　　锡匠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来到村里的。刚下了雪不久，天冷的屋檐上结着一串串冰柱子，终日不化。东北风牛一样地吼着。男人们或三五小聚，抽着大叶子卷烟，聊来年的农事或散落在乡村的轶事趣闻，打发这无聊的冬日；闲不住的勤人，则修整一下农具，为来年春天的农忙做些准备；女人们大多坐在炕上，用被子盖了腿脚，做针线活儿，大冷天，没事都懒得出门。

　　“打——锡壶——了”。锡匠一踏进村子，就一声接一声地喊了起来。

　　听到喊声，首先跑上街头的是耐不住冬日寂寞、充满好奇的小孩子，他们围在锡匠身边，锡匠在前面喊一声“打——锡壶——了”，几个小孩就跟着，拖了长长的音，喊：“打——锡壶——了”。冷冷清清的街上顿时热闹了起来。

　　接着，有些男人走了出来——这些人家里的锡酒壶要么漏了，需要修补或熔化了重新打制，要么他们已经收集了足够打一把酒壶的破旧锡器，正想打一把漂亮的锡酒壶，正盼着有锡匠来呢，听到喊声，就来到街上，看看锡匠的手艺如何。

　　锡匠四十多岁，穿一身肥大的黑色土布棉袄棉裤，挑着一副担子，一头是小铁炉、风箱、小锤等工具，另一头是铺盖卷儿。见有人来了，他把担子放下，从包里拿出一件样品让大家看，那是一把精致的锡制小酒壶——那酒壶肚儿是一个标准的圆锥体，越往上越细，脖儿处细细的，只有花生粒大小，上面接一个喇叭口，是用来往里面倒酒的，往外倒酒，则通过连在旁边的一个弯弯细细的弧形壶嘴儿。壶嘴儿和壶体用一个漂亮的锡制小凤凰连着，缝儿焊接得光滑平整。几个人传看着，都称道这手艺好。就有人回家，把一些破旧的锡器拿来，让锡匠按样品为自己打制锡酒壶。

　　有了生意，锡匠就找一个既背风又向阳的地方，支好小炉子、坩埚，取出锤、剪、画规、尺等工具，再将制锡箔片的两块极平整的薄石板立好。点了小炉子，拉着风箱将炉火烧旺。把破旧的锡器弄碎，放入坩埚中加热。很快，那些碎锡就被化成了银亮的液体。这时候，锡匠把那两块石板掀开，铺上火纸，周边围上一圈粗线绳（上面敞口），两块石板合起来，将锡水从石板缝中倒入，冷却成锡箔后，再根据需要，用画规、尺子画线，用剪刀剪成所需的尺寸、形状，把剪下的边角料再放到坩埚中，熔化后再倒入一个小的模具，等打开后，一个薄而轻巧的凤凰就出来了。

　　接下来，锡匠把做壶体的锡箔片在一个光滑的圆锥形木模具上卷成圆锥形，再分别依着模具卷出喇叭口和长长的一头略粗、一头略细的壶嘴儿。等这一切做完后，锡匠先把壶肚子、壶身上面的喇叭口和壶嘴儿的缝儿焊好，用小圆锤敲敲打打地把缝儿弄平整光滑，然后再把壶底、喇叭口、壶嘴儿依次焊接起来。最后，再把那个连接壶身和壶嘴儿的小凤凰焊上去。至此，一把漂亮的锡酒壶就出现在了锡匠手中。锡匠往壶里灌满水，举在眼前，转着酒壶，看是否有漏水的地方，确定已经严丝合缝、毫无渗漏了，才交给主人家。

　　前后有几人拿来材料让锡匠打制酒壶，锡匠忙了一个下午，才把活儿干完。等人们都散去后，他到一户人家讨了些凉水，用一把小铁壶在小火炉上烧开了，从包里拿出一个玉米面窝头，在小火炉上烤热了，就着一块腌制的萝卜咸菜，把窝头吃了，喝几口热水——这就是他的晚饭。吃过后，把东西收拾妥当，找一户人家，在人家的柴草房里铺了被褥，和衣而睡。第二天早晨，天一亮，连早饭也不吃，就和那家主人道了别，挑着担子上路了。

　　那时候，几乎每年都有这样的锡匠来村里。后来，人们都知道锡中多含有铅，长期用锡壶烫酒喝，对身体不好，就慢慢地改用瓷酒壶了。现在，在乡下的酒席上，偶尔还能见到用锡壶烫酒者，只是，再也见不到锡匠的身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