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给父亲:茧手无言耕岁月,赤足负重量人生。
——题记
入夜后的梦里,我见到了父亲。他穿着深色外套,身影清冷,一言不发。第二天醒来才想起,当天是他生日。若他还在,该是七十六岁了——父亲离开,已经整整十一年。
心理学家曾奇峰说过,人只有一种关系,就是早年和父母的关系。成年之后跟其他所有人的关系,都只不过是早年跟父母关系的翻版。我们那一代的孩子,与父母的关系大多是疏离的,尤其是父亲。记忆里的父亲沉默、急躁、脾气暴烈。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,他整日忙着农活、做手工,汗水摔八瓣,只为养活一家人,供孩子读书。情感交流,成了那个年代许多父亲无暇顾及的奢侈。
奶奶一生生下十一个孩子,养大八个。父亲是家中长子,从小没机会读书,也没能学手艺,早早便出门下体力,帮父母撑起一个破烂不堪的家。我出生时,他在村里的林场照看一大片橙林。一个人守着一座山,又累又孤单。但每年冬天,他的口袋里总会揣着一些汁水饱满的脐橙,那几乎是我童年唯一的零食。后来林场转包,父亲回家务农。最难的那几年,他去贵州挖过煤,又黑又冷的矿井,随时可能丢命,他都没退缩。虽然并没挣到什么钱,但他却从未提及过那段晦暗的岁月。
生活穷困并没有压倒父亲。许多时候,父亲甚至是乐观的。他常在干活或煮饭时哼歌。童年记忆里那些跑调的歌声,是他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,也是我而今对抗生活最朴素的哲学。
在村里,沉默的父亲以另一种方式被乡亲们需要。谁家有红白喜事,总是特地来请他煮大锅饭。农村的大席通常要摆上两三天,几百人的大锅饭,他一个人掌管火候,从未误过时辰。每当村里有老人过世,主人家来报丧并请他煮饭,父亲再忙也会应下,他弯腰扶起半跪着的人,并郑重地说一句:“孝子贤孙,请节哀。”语气温暖而厚重。不论是白事还是红事的饭,既要煮得硬朗、粒粒分明,又得照顾老人孩子娇弱的脾胃。父亲总有办法解决这个“难题”,开始蒸之后,他在米饭中间扒一个坑,加一勺热水,中间那部分就会软和一些,而外层的则更香气四溢。
我成家后,五十多岁的父亲随我到广东生活。做了一辈子的农民,要适应外面的一切并不容易,可他没用多久就一一学会了。不但把家事料理得妥当,还在楼顶开辟了自己的小菜园。一条条水嫩的丝瓜、茄子、豆角,让他交了不少随子女迁来的朋友,把晚年过得热闹充实。直到八十多岁的奶奶中风瘫痪,卧床不起,父亲才回到家乡。
在奶奶所有子女里,父亲是最不得疼爱的那一个,因为他嘴不甜、脾气倔。奶奶病倒后,大小便都要人伺候。那些她平日疼爱的儿女,此时并未放下各自家事,守在身边日夜守护。这个时候,他们会说:“有风吹大坡,有事找大哥。”照顾奶奶的责任,最终落在父亲肩上。父亲一句话没说,一个人接了下来。
几个月后,奶奶走了。就在她去世的当晚,劳累已久的父亲突发脑梗,重重地倒了下去。
父亲在医院住了十来天,便坚持回家。为了一家生计,我不得不返回广东工作。我无法预知他的生命还有多长,总感觉还有很久。临行前一晚征求了父亲的意见,他点头允准。那眼神里,藏着比不舍更深的东西,是他一贯的期望,期望我飞得稳,过得比他好。
父亲最后的时光,是五叔在照顾,这成了我至今难以释怀的痛。自从把父亲托付给五叔后的一周,我几乎夜夜难眠。
2014年4月某个周日清晨,我莫名起身收拾行李,还没整理好,电话就响了。五叔说:你父亲走了。原来,我收拾行李的行为,是父亲冥冥中用最后一点力气,在与我告别,我感知到了。我相信,血脉相连的家人之间,真有一道无形的弦,绷断时,千里之外亦有回响。
我不敢想象,在他最后的日子里,曾多么希望陪在身边的是我。而我,让他失望了。而他,到另一个世界,陪伴他的妈妈、我的奶奶去了。
都说父母去世后,遗憾便难以释怀。但我知道,远行的他们,最大的愿望,不过是看我们好好地将日子过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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