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的夏季，怎一个热字了得？一阵雨水一阵热浪交织日常，大地就像一个蒸笼，处处弥漫着无可躲藏的热。这种被高温裹挟的日子，煎炸焖炒的饭菜已提不起兴趣，反倒是祖母在灶下用柴火煲的清水硬米粥成了心底的渴望。

　　家乡，山高田地少，祖辈为求生计，山地里番薯、玉米、木薯轮番种植，而水田则以种植稻谷为主，一代又一代人用辛勤扎根在群山之中。祖母是家中灶头镬尾、针头线尾、田头地尾——“三尾”都要顾及的人。她操持了一辈子家务，经历过吃糠咽菜，月无三两肉的岁月。所以，祖母对于家人的温饱问题，可谓用心至极，一日三餐，煲饭煲粥，她自有安排。

　　祖母对于粮食的脾性了如指掌，比如，夏造的稻米粗糙，但米香清冽，熬粥最相宜；秋造米绵软黏糯，煲饭才喷香。于她而言，稻米从不只是果腹之物，让每一粒稻米都释放出独有的风味，物尽其用，才是她朴素的生存哲学。

　　记忆里，煲清水硬米粥几乎是祖母每天的“功课”。所谓硬米粥，就是米是米，水是水，米粒刚煮透，颗颗分明，不散不烂；粥水清清亮亮，溶入淡淡的米脂，不稠不糊，入喉顺滑，毫无黏滞之感。就是这种滋味，后来一直在我的思绪里挥之不去。

　　但是，天天清水硬米粥，对于那时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其实吸引力并不大。祖母是有智慧的人，她会用芋荷秆腌制芋荷酸，用大芥菜腌制酸芥菜，也会用豆角腌制酸豆角。这些酸味，夏日里炒上一碟，清水硬米粥就有了最佳拍档，可以让人连续吃上三大碗。

　　不过，对于清水硬米粥。祖母曾经跟我们说过：“老一辈人下田地，天蒙蒙亮就得出门，日头沉入山那边才可归家，难得吃上一顿饱饭，这硬米粥比较‘顶肚’，可以多干点活儿。”后来，我在省城喝过有名的状元及第粥。及第粥的粥底熬得绵烂，入口即化，搭配猪杂、姜葱、芫荽、虾米等入味，吃起来，那滋味的确丰富多彩。千年商都养出的精致口味，吃食自然有全然不同的标准。相比之下，清水硬米粥无疑是旧日里对于贫穷的无奈选择，但是一辈传一辈，清水硬米粥反倒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味蕾记忆。

　　父亲是家里的主劳力，每天清早要下田地。祖母有时会磕个鸡蛋进八角碗，再舀上滚烫的硬米粥冲下搅拌，淋花生油，撒点盐，再滴几滴本地家酿的米酒，给父亲做鸡蛋粥。那些年物资紧缺，鸡蛋粥是对于劳动力的最高待遇了。

　　若说清水硬米粥是日常的能量保证，那清水硬米猪杂粥，则是年轻一辈常念叨的喜悦了。柴火滚出恰到好处的硬米粥底，切几片生姜去腥，按次序倒入新鲜的猪肝、粉肠、猪腰和瘦肉，浇上酱油提鲜，再加点葱白提味。整锅粥滚烫鲜甜，肉鲜而不腥，米香纯粹，肉味和粥韵融在一处，一碗下去，整个人都满足了。当然，这样的猪杂粥得逢年过节才出现。后来，家中环境好转，祖母又向来疼惜在外面奔波的儿孙，只要我们回家提一句想吃猪杂粥，她定会早早到村中的猪肉佬那里买来新鲜猪杂，然后，守在灶前默默燃起柴火。

　　日子的流逝，是留不住的。年岁渐增，在外的日子越久，心里头的惦记也越多，特别是家中灶头上那锅清水硬米粥，总会在某个清晨准时在脑海里晃悠，当我极力回望，那是故乡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