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子落下来,词语就纷纷扬扬。
如果落叶是一个名词,那它就是一片不留恋绿色,也不留恋枝头的叶子。你可以沿着它细密的脉纹,追寻一片叶子的一生,读一读它对花朵的情谊,读一读它对根的亏欠,读一读它的归去来辞。
如果落叶是一个动词,那它是这片叶子离开枝头的过程和动作,这与一朵花离开枝头的过程和动作,没有什么不同。不管有风还是无风,也不管风小还是风大,它都只会遵从重心引力的自然法则。在美学范畴内,它以绝对美学的动作离开枝头,不遵循既定的路线,不被算法预测,但可以被另一个动词——奔赴——轻易替换和感动。
如果落叶是一个形容词,那它形容的必定是一个人,像落叶一样告别尘世。无论决绝还是不舍,世界将收回他的欢笑和眼泪,收回他的遗恨和迷惘,收回他的小心机,收回他的天下事,给他大于一生的哀荣,让他被另一个即将成为落叶的人,轻轻扫走。
但如果是三月,如果是三月里一树的叶子要落,如果这一树的叶子几乎在同一时刻落下,那落叶的词性就只能是春天。你不能以一棵树类比一个一夜白头的人,你不能以落叶类比这个人头上的白雪。这一树的叶,不是不小心,而是必须且命定在春天,在三月落下。这是落叶与春天的约定,这是落叶给春天的抒情,这是落叶纷纷扬扬扣响大地隐秘的琴弦,春天的圆舞曲即将奏响。那么你,无论你是一个满头白雪的人,还是一个住着秋天的人,你都要立刻将自己切换成一个怀春的人。你要在落叶面前承认,这个春天已为你而至。你要代狄金森向春天问好:“亲爱的三月,请进/我是多么高兴/我一直期待你光临”。
还有,不要带落叶回家,不要把它夹在书页中,它渴望大地已久,它要与根相认,拥抱在一起。而大地,将因它的归来新鲜如婴儿。你只需模拟一阵风,轻轻走过,然后遗忘。如果你是一个比狄金森还要孤独的诗人,允许你像个诗人一样痛哭,因为春天已站在枝头,呼之欲出,而你将再次悲喜交加,迎接属于你的绽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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