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黄昏,三乡的天空还残留着最后一抹霞光。先生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归心似箭的急切:“去买点菜吧,我快到了。”我应了声好,心里却有些忐忑——平日里都是他操持这些,我对买菜实在陌生。走到小区门口那家他常光顾的“美姐家菜档”,琳琅满目的蔬菜让我眼花缭乱。正茫然间,一抹熟悉的紫红色撞入眼帘——紫菜苔!老家的紫菜苔!
我几乎是扑过去的,毫不犹豫地挑了一大把。翠绿的叶子衬着深紫色的茎秆,顶端还开着嫩黄的小花,每一根都挺拔精神,像是从记忆深处径直长出来的。美姐笑着称重:“这菜苔今天刚到的,货不多,很难进到的。”我提着菜往回走,脚步轻快了许多,仿佛提着的不是蔬菜,而是一段可以触摸的故乡。
晚餐桌上,紫菜苔清炒后摆在白瓷盘里,紫色的茎已变成深绿,依然水灵。我们吃得很香,先生连夸新鲜。可放下筷子,总感觉心里空了一块,像是一幅熟悉的画缺了最点睛的一笔。我们相视而惑,都说不上来究竟少了什么。
直到冲完凉,温热的水汽还萦绕在发梢,那个答案突然从记忆的深井里浮了上来。我湿着头发探出浴室门,对正在看手机的先生喊道:“是醋!炒紫菜苔没放醋!”他愣了一下,随即拍腿大笑:“对对对!就是这个!”
原来乡愁是有味道的——那是在锅里用热油爆香蒜末后,倒入紫菜苔快火翻炒,临起锅前沿着锅边淋下的那一圈香醋。“滋啦”一声,醋香裹着菜香蒸腾而起,那股独特的酸香能瞬间唤醒所有关于老家的味觉记忆。我们用的必须是老家带来的老陈醋,那种醇厚的酸味,别处的醋怎么也模仿不来。
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,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。最难忘的是2020年的那个冬天,因为疫情我们在老家意外停留了一个多月。时值紫菜苔最鲜美的季节,房前屋后,田间地头,到处都是一畦畦的紫红色。母亲每天清晨都会去菜园,带着露水掐回最嫩的菜苔。她说,要挑那些茎秆粗壮、花苞未开的,这样的最甜最脆。
那些日子,紫菜苔以各种姿态出现在餐桌上——清炒的、加腊肉炒的、焯水凉拌的,最妙的还是母亲拿手的醋熘菜苔。每天吃,竟从不觉得腻。反倒是离开老家后,这道简单的家常菜成了最难复制的味道。
老家菜园里的紫菜苔,长势总是喜人。一株株挨挨挤挤地站着,紫色的茎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,远看像一片紫红色的轻雾笼罩在绿野上。开花时,星星点点的小黄花点缀其间,蜜蜂嗡嗡地忙着。这哪里只是蔬菜,分明是老家冬天最美的风景。母亲常说:“菜苔越掐越长,人越忙越精神。”她总是一边掐菜苔,一边哼着我儿时熟悉的歌谣。
此刻,在千里之外的三乡,我望着餐桌上那盘忘了放醋的紫菜苔,突然格外想念老家菜园里的那片紫红,想念母亲掐菜苔时微微弯曲的背影。她今年八十多高龄了,电话里总说:“菜苔又长好了,可惜你们吃不到。”声音里有藏不住的落寞。
先生不知何时走过来,轻轻揽住我的肩:“下次回去,一定要多吃点妈炒的菜苔。”我点点头,鼻子有些发酸。终于明白,我们执着的哪里只是一道菜的做法,分明是那道菜里封存着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醋熘菜苔的酸,是乡愁的底色;菜苔本身的清甜,是记忆的基调;而母亲炒菜时那专注的神情,是游子心中永远不变的画面。
窗外的三乡华灯初上,这座城市的冬天没有紫菜苔,超市偶有卖。但我知道,在老家的菜园里,新一茬的菜苔正在霜雪中积蓄着甜味。而母亲,一定又在盼着,盼着儿女归来时,能用最嫩的菜苔,炒一盘地道的家乡味。
那抹紫红,从此成为连接千里亲情的血脉,长在记忆里,永不褪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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